上周，巴黎圣母院的一把火，牽動了全球民眾的心。
在火燼仍未熄滅的時候，法國總統(tǒng)馬克龍就已經(jīng)巴黎圣母院前，通過電視轉播向全體法國人民號召捐款，以重建這座擁有860年歷史的世界文化遺產(chǎn)。
法國駐華大使黎想對第一財經(jīng)記者表示，馬克龍總統(tǒng)表示，要用接下來的五年時間對巴黎圣母院按原樣進行修復。
黎想指出，巴黎圣母院是法國歷史上具有重要代表性的建筑，從中世紀就開始建設，早早被列為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文化遺產(chǎn)。
據(jù)第一財經(jīng)記者統(tǒng)計，僅在大教堂失火48小時內，重建籌款已達近8.5億歐元，這很大程度上可以歸功于不少法國億萬富豪的慷慨解囊。
不過法國富豪們?yōu)楹稳绱僳x躍捐款呢，除了善心之外，他們是否還有別的驅動力？
在文化領域的“國退民進”
火災發(fā)生24小時內，法國前兩大奢侈品集團路威酩軒（LVMH）和開云（Kering），以及法國道達爾石油公司（Total）和法國化妝品公司歐萊雅集團（L’Oreal）就共計捐款6億歐元。
在當今政府預算緊縮、經(jīng)濟不平等加劇和民粹政治壓力盛行的背景下，法國富商的迅速反應勾勒出歐洲政府與私人財富代表之間的特殊關系。
對外經(jīng)濟貿易大學法國經(jīng)濟研究中心主任趙永升對第一財經(jīng)記者表示道，馬克龍呼吁募捐而非直接由政府撥款出資進行重建，主要是受到預算與政體上的限制。
在法國學習生活過十余年的趙永升教授解釋稱：“一方面而言，法國現(xiàn)有的政治體系并不允許政府直接撥款，法國中央政府的權力相對較小，要做什么不是總統(tǒng)一句話就能決定的。另一方面，法國政府的財政預算沒有那么多錢，更不可能把大量份額消耗在這方面?！?/span>
根據(jù)法國政府公布的2019年財政預算顯示，在文化領域的計劃支出為29.22億歐元。而根據(jù)歐洲統(tǒng)計局數(shù)據(jù)顯示，近年來法國政府用于宗教服務方面的支出（包括教堂的修繕等）占總支出的比例不到0.1%，在整個歐洲范圍也處于較低水平。
普林斯頓大學國際研究系蘇雷曼教授（Ezra Suleiman）稱：“通常如世界上其他國家一樣，這應該是政府的責任。但現(xiàn)在國家不能為這些項目提供資金，因此私人領域不得不介入。”
而法國奢侈品行業(yè)幾乎是充滿自豪感和傳承感的“法國制造”的代名詞，擁有路威酩軒集團的阿諾特家族和擁有開云集團的皮諾特家族正是通過這些積聚了大量的財富。
阿諾特家族成員安托萬（Antoine Arnault）就表示：“作為諸多法國名牌的持有者，我們感受到了責任?？紤]到法國給予我們的，我們會在災難發(fā)生時盡力回饋?！?/span>
事實上，募款修建巴黎圣母院只是歐洲政府將修復古跡的責任轉嫁給私人企業(yè)的諸多案例之一。
2012年，預算拮據(jù)的意大利政府就批準奢侈皮具品牌托德斯（Tod’s）來出資2500萬歐元來修復羅馬斗獸場。
意大利珠寶品牌寶格麗（BVLGARI）在近年也一直援助著羅馬卡拉卡拉浴場和西班牙階梯的修復工作。
2016年，路威酩軒旗下的芬迪（Fendi）在羅馬舉辦時裝秀前，也出資250萬歐元幫忙修復了擁有300年歷史的著名許愿池特列維噴泉。而皮諾特家族也在不久前捐贈350萬歐元用于修建法國作家雨果在根西島的舊居上城公寓。
捐款惹爭議，背后另有所圖？
蘇雷曼介紹道，商界帶頭人活躍在藝術和慈善領域的傳統(tǒng)可以追溯到一個世紀前，早在20世紀初美國的洛克菲勒家族就在凡爾賽宮的修復中發(fā)揮重要作用。
一戰(zhàn)后，洛克菲勒出資完成了法國凡爾賽宮屋頂翻新及其他昂貴的裝修工作。上世紀60-80年代，法國籍商人范德坎普（Gerald Van der Kamp）在美國籌款重修了凡爾賽的鏡廳和皇家臥室。
而相比在美國長期存在對私人慈善事業(yè)的激勵，這種傳統(tǒng)在歐洲國家中根基并不深厚。直到上世紀90年代，法國本土公司才逐漸接手了這種參與法國公共生活的角色。
譬如在1992年，路威酩軒集團宣布捐助數(shù)百萬美元給凡爾賽宮進行修復工作。
事實上，法國政府也一直在鼓勵各界進行慈善捐款。
2003年，法國政府通過了一項法案，允許個人或企業(yè)在捐贈后可以拿到至少60％的減稅比例。在意大利，企業(yè)或個人在文化領域進行捐贈可以獲得65%的稅收減免。
然而，在這樣私人慈善事業(yè)并未深入民心的土壤中，當進行慈善捐贈可以從減稅政策中獲得豐厚的優(yōu)待，就更容易引發(fā)對于企業(yè)動機的質疑。
那不勒斯大學藝術史系教授蒙塔納利（Tomaso Montanari）就批評這種將公共投資私有化的行為稱，意大利發(fā)生的事情就宛如英國的撒切爾和布萊爾（注：兩位英國首相的政策主張為通過私有化進行經(jīng)濟變革）。
不過，根據(jù)2018年英國華威大學與伯明翰大學的耗時四年的聯(lián)合調查研究發(fā)現(xiàn)，減稅與捐助之間的關聯(lián)度并不強。
報告作者之一的金伯利教授（Kimberley Scharf）稱：“這表明人們在做慈善時往往受到純粹的經(jīng)濟層面之外的因素驅使。例如，他們喜歡給予、或因為獲得心理上的回報。”
但在當今民粹主義趨勢高抬的環(huán)境下，也有不少歐洲民眾將對文物古跡修復的大額捐贈行為解讀為富人“何不食肉糜”的行為。
據(jù)外媒報道，在法國富豪大手筆捐贈后，部分法國民眾對此忿忿不平。法國工會聯(lián)合會（CGT）主席馬丁內斯（Philippe Martinez）就稱：“瞬間就捐出一兩億歐元，如果他們能夠出資上億重建巴黎圣母院，就不要再告訴我們他們沒錢來解決社會上的緊急問題?！?/span>
這種說法出現(xiàn)在今天的法國并非奇事。從去年11月開始爆發(fā)的“黃背心運動”背后正是民眾對法國政府取消“財富稅”的不滿，馬克龍也因此而被稱為“富人的總統(tǒng)”。
在部分民眾的質疑和聲討中，捐款1億歐元的皮諾特家族出面表示不會因此要求相應的減稅：“對巴黎圣母院的捐款不會被用于減稅?！?/span>
其后，阿諾特家族也稱不會申請減稅優(yōu)惠，并回應質疑者稱：“令人沮喪的是，在法國即使你的確在為集體的利益做事，也會收到批評。在其他國家這種行為將收到的是表揚?！?/span>
